佝偻背影里的青春
图文/纳兰
沿着门前石路往溪水东走时,鞋尖总蹭着路边疯长的狗尾巴草。六月末的风还带着麦芒的暖,忽然就被河面上的斜阳烫了眼——那束光正斜斜切进水里,碎成一捧揉不拢的金箔,随波晃荡时,连桥墩上斑驳的苔痕都镀了层薄亮的边。
我喜欢在溪水边看这景象。水流声沙沙地漫过耳畔,像谁在絮叨陈年旧事。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时,会不经意扫过颧骨,凉丝丝的痒。想起年轻时对着镜子涂胭脂,指尖沾着桃红膏体,总要对着窗棂的光反复比划,生怕唇线描得歪了。如今那面镜子早蒙了灰,老实的梳妆台上,胭脂盒打开时只剩点干枯的粉渣,倒像极了此刻河面漂浮的落花。
夕阳沉得更低了,把影子拉成瘦长的弧线,投在石板上。回头望来路,田埂上的脚印早被新草覆盖,唯有那棵老槐树还记得我那时的模样。那时的我青春活力,从树下过,枝头的槐花簌簌落进发间,引得蝴蝶翩翩起舞。如今树影里藏着的,是我满脸的沧桑与惆怅?还是又一年在树荫下纳凉的夏午,踩着落叶的每一个秋暮,裹着棉絮的冬夜?
风忽然转了方向,带着水汽漫上鼻尖。我下意识拢了拢肩头的衣巾,才发觉腰背早已弓成桥洞的形状。年轻时总笑隔壁阿婆拄拐走路慢,见她蹲身拾柴都要上前搭把手,心里偷偷嘀咕“老了真麻烦”。哪曾想如今自己弯腰系鞋带都要喘上半口气,膝盖在阴雨天疼得像泡在冰水里,连抬手摘片高枝的桑叶,都得踮着脚晃半天。
水面的金光渐渐淡了,变成揉碎的蓝紫色。远处村落升起炊烟,裹着饭菜香飘过来。我慢慢站起来,听见骨头缝里“咔嗒”响了两声。对岸的油菜花田早换了玉米苗,青郁郁的秆子在暮色里挺直着,像极了田头等丈夫收工的模样。那时我还能踮着脚朝田埂尽头望,眼里的光比此刻水面的星子还要亮。
回家的路上,脚边的狗尾巴草被踩得簌簌响。抬头看见月亮已经升起来,正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像块被岁月磨圆的玉。忽然想起箱底还压着块年轻时织的蓝花布,或许该找出来缝个新门帘了。就着月光缝的时候,说不定能把那些落在光阴里的碎金,都细细拢进针脚里。